的确,从反叛的角度而言,新世纪和浪漫主义有很多相似之处。音乐史上每一种新的风格,都是在时髦与反时髦的斗争中形成的。就像稳健的古典主义是对轻巧的洛可可风格的反叛; 感情至上的浪漫主义又是对崇尚形式的古典主义的反叛一样,新世纪音乐是轻音乐领域里后现代主义艺术思潮对传统审美观念的反叛。所不同的是,古典的也罢,浪漫的也罢,它们的反叛都是在传统的审美范畴中进行的。尽管在风格上、思想观念上有很多变迁,但二者的背后却有着共同的哲学观念,那就是对生命、对快乐的理解: 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应当活得崇高而有意义。平衡、和谐、安定是这世界上最完美的境界。然而20世纪的哲学新潮--过程主义的拥护者们却认为,过程和终极是对立的两个哲学范畴。生活应当是生命的自由的过程,它是最实际的存在; 活着,就应当努力去体会这过程。生命如果被外力--例如种种功名利禄的终极目标--所牵制,就被降低为机械而不自由的过程,这也就否定了生命的价值。因此,为着消除这种异化的最好的途径,就是自我松绑,返璞归真,改变传统的以未来某个目标为生活中心的人生观,把自己从功利目的中解放出来。
伴随着这种哲学,西方出现了反理性的艺术,它的主要观点是,在作品中强调或为着建立一个终极目标--例如高潮或是中心--以及为此所作的种种努力,那是对艺术的本质的束缚。生命既是一种维护和扩展自己的过程,和谐、安定、平衡便是不可能永久存在的。追求完美是不切实际的。
价值观念是社会强加于生命、强加于艺术的,它歪曲了它们本身的意义。因此,必须降低欣赏者对作品价值的期望。难怪“新世纪”的作品从不讨论什么重大社会问题,也不想给听众什么重要的语义信息,乐曲的音调都是那么简朴、平易。
就像米恰不再刻意音乐形象的栩栩如生,而努力寻求自己的感觉的表现那样,信奉过程主义的艺术家们认为,无论何种风格的艺术,无论对它所表现的事物有否变形,其目的无非是在于表现自己的感受而已。因此,为此而运用的创作技巧之精粗都是无所谓的。而大自然既是新世纪音乐的主题,面对它的究竟是谁就无关紧要了。坡.文特曾经说过:世人生在同一环境里,你邻居的婴儿的哭声和美国加利福尼亚的婴儿哭声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新世纪”的音乐里,你听不到刻意精雕,表现自己创造个性的写作技巧,诸如复杂的声部关系、精致的和弦、主题的有趣的变形等(所以专业的作曲家很少有参加新世纪的兴趣)。新世纪的音乐,都是浑然天成,即兴式的。这种即兴,又不是炫技华彩表演,而是偶感的自由流露。可以说,这是一种反个性的艺术,这也是它和浪漫主义在美学特征上的区别。
后现代主义既认为秩序--人们为着某种目的而必须遵循的法则--是对生命自由发展的一种束缚,那么,起承转合的结构都是人为的,因而也是虚伪的; 为各段的素材确定某种对比关系,以及它们的戏剧式的展开都是没有必要的。因为:在有真知灼见的人看来,香花和尘土是一样的。
在他们的作品中主要的手法就是平铺直叙和反复。用一大段引子推出一个引人注目的开端、有鲜明对比的段落衔接……这些手法在“新世纪”音乐中都是不典型的。因为高潮是文明社会等级秩序和终极目标的集中反映,它是使生命为之扭曲的外力,异化了生命本身的运动韵律,应当从作品中砍去。因此,我们在新世纪的音乐里听不到令人神采飞扬、热血沸腾的大起大伏,而是一种使人心绪宁静下来的镇静剂。